真知即所以为行,不行不足谓之知。

方方日记-1月25日-1月3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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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(1月25日)

不知道我的微博还能不能发出来。前一阵,因为反对年轻人街头集体爆粗口,导致微博被封(我现在仍然坚持我的观点:就是表达爱国,也不能以街头集体爆粗为荣,这是文明问题!)。投诉无门,起诉无门。所以对新浪网极度失望,准备就此永远不再开微博了。

但是,没料到现今武汉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。导致武汉成为全国的中心,导致封城,导致武汉人到处被嫌弃,也导致我被封在城里。今天政府再度有令:中心区域今夜零点,开始严禁机动车行驶。而我又恰住在中心区内。很多人来询问,也有人私信,大家都在关心和问候,让我们这些被封在家中的人倍觉温暖。刚才《收获》程永新给我信息,说不妨写写“封城记”。闻此始觉,如果我的微博还能继续发出文字的话,我还应该继续下去。也好让大家知道武汉真实的近况。

只是,我并不知道这一条能不能发出来。如有朋友能看到,就请留个言,让我知道可以发了。微博有一种技术:就是你以为你发出去了,但其实没有人能看得到。自从知道有此一技术后,方明白:高科技作起恶来,一点不比瘟疫弱。

先发了试试吧。

正月初二(1月26日)

感谢大家的关注和关心。武汉人仍处在关键时候,尽管人们已从最初的恐慌、无助、焦虑、紧张走了出来,现在业已平静和安定了很多,但仍然需要大家的安慰和鼓励。到今天为止,至少大多的武汉人已经不再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了。我原想从12月31日开始,复盘我自己在这一段时间从警惕到松懈的全过程,但是这一写,就太长了。所以,我还是先实时写一点新近的感受,再慢慢来写“封城记录”。

昨天初二,依然冷风冷雨。有好消息,也有坏消息。好消息是当然是国家支援的力度越来越大,更多的医护人员赶来武汉,等等等等,让武汉人心安了许多。这些,大家都已知道。

而我们自己的好消息则是:目前我的亲人无一感染。我小哥尽管住在疫区中心,华南海鲜市场和汉口中心医院就在他家左右。而小哥身体不算好,此前也常出入于那家医院,所幸小哥小嫂并未有事。小哥说是已经备足了十天的菜,完全不出门。我和我女儿还有我大哥一家,都住武昌。一江之隔,危险系数比汉口略低,也都平安。尽管被封在家里,倒也没有觉得很无聊。我们大概都属于宅惯了的人。只有从外地回家探望父母的侄女和她儿子,有些糟心。本来是23号日坐高铁离开武汉,去广州与丈夫和公婆汇合(其实真要去了,日子也未见得比武汉好过。[允悲]),结果恰巧那天封城,没能走脱。封城将会到何月何日,是否会耽误工作及孩子上学,都是问题。但因他们所持护照是新加坡的,昨天接到新加坡政府通知,近日将有飞机来汉接他们回去(估计武汉新加坡侨民也有不少)。他们返回后需隔离14天。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更好的消息是,我女儿的父亲,在上海住院,起先拍片,肺部有阴影,昨天也解除警报,应是普通感冒,未被新冠病毒感染,今天即可出院。如此,近期曾经与他一起吃过饭的女儿,也就不用再被严密隔离在她自己的住所(大年三十,是我冒雨开车给她送饭吃的!)。[鲜花] 多么希望这一类的好信息,每天都来一点,尽管封城,尽管关闭在家,至少我们心情可以轻松一些。

坏的消息仍然有。昨天白天,女儿告诉我,她熟人的父亲(本身是肝癌患者)疑似感染,送到医院,也无人救治,三小时便死亡。这大概是前两天的事。电话里,她也很伤感。而在昨夜,单位小李打来电话,说我居住的文联大院已发现两位被感染者。三十几岁,是同一家人。要我注意安全。他们的住处离我家大概两三百米。但我的住房是独门独院,所以我倒不会有更多的担心。倒是他们同门栋单元楼的邻居,会有点点紧张了。今天又听同事说,他们属于轻微感染,在家隔离治疗。年轻人,体制好,感染轻,应该很快能抗过去。祈祷他们早日康复。

昨天湖北的新闻发布会上了热搜。看到好多人吐槽。三个官员的神情,充满沮丧疲惫,频频出错,说明内心也乱。其实也很可怜。他们应该也有家人在汉,他们的自责我相信是真的。事情究竟怎么会走到这步,事后复盘,自然得知。武汉官方前期对疫情的轻慢和封城前后官员们的手足无措,造成了百姓巨大的惶恐,给所有武汉人带来伤害,这些我会在文章写细写。但现在我想说的是,湖北官员的表现其实是中国官员平均水平的表现。并不是他们比其他官员更差,而是他们的运气更差。官员们历来按文件做事,一但没有文件,他们就六神无主。这次事件如在同一时间落在别的省里,那些官员的表现,不会比湖北的更好。官场逆淘汰的恶果、空讲政治正确而不实事求是的恶果、不让人讲真话不准媒体报导真相的恶果,我们都会一一品尝到。武汉抢前争先,只不过先吃了一个大的而已。

正月初三(1月27日)

继续谢谢大家对武汉和武汉人民的关心关注。我很乐意继续实事报导。

现在,大的问题,大家都基本不太担心了。担心也没有什么用。没被感染,就会乐观。

目前市民们比较忧心的还是缺乏口罩。今天看到一个视频,一个上海人去买口罩,药店卖30元一只。这个上海市民大发脾气,用手机全程拍了下来,并且高声指责药店。并且一定要买,但必须开具发票。他真是比我有智慧多了,也有勇气多了!佩服!

口罩是耗材,用量大。而且专家说,只有N95口罩才可以有效防止病毒。但实际上,我们根本买不到这样的口罩。网上购买,必须要到年后才能收到。我小哥比较幸运。他们小区有家人的亲戚寄来一千个N95口罩(多么好的亲戚!)。我小哥家分得十个。他感慨说,还是有好心人呀。但我大哥家就没这么幸运。他们连一只N95都没有。只有我侄女带回来的一次性口罩。就这,数量也有限。只好在家重新洗过,用熨斗消毒,再次使用。真的有点惨(对了,我侄女说,新加坡接回他们的事,并没有最后确定,让我在微博说明一下)。

我自己也差不多。元月18日要去医院看望病人,无论如何得戴口罩。可是家里其实一只都没有。突然想起12月中旬去成都,学弟徐旻曾经给过我一只口罩,说成都空气不好。其实武汉空气也好不到哪去,我也习惯了坏空气,所以这只口罩我一直没用。这次算是救了急。庆幸刚好是一只N95。我戴着它去医院,去机场,也戴着它去买口罩。一连戴了几天,的确很无奈。

我的家里,除了我,还有一只16岁的老狗。元月22日下午,突然发现狗粮没有了。赶紧跟宠物店联系了买狗粮,想着正好可以顺便出门买买口罩。于是去到我家附近的东亭路某药店(不点名吧)。他们恰好有N95,但是一只35元(比上海的还贵5元)。一袋25只共需875元。我说你们在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这样黑心?他们回答说,供应商提价,我们也只好提价。因为急需,价高也得买。所以我准备先买四只再说。不料,他们所有口罩都没有独立包装,售货员直接用手抓。我一看,这样的卫生条件,还不如不戴。然后就没有买。

除夕那天,我继续出门买口罩。所有药店,全都关门。只有一些夫妻档的小超市还开着。在一家超市,遇到N95口罩卖。沂蒙山牌的,灰色,有独立包装。10元一只。我买了四只。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。获悉大哥家没有口罩,便与大哥约定,分他们两只,次日送去。但是第二天,大哥说,还是别出门吧。所幸的是,大家都不出门,口罩用得算少。

刚才跟同事微信闲聊。大家说,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,还是口罩问题。毕竟总要偶尔出门买点东西。有的同事朋友给寄了,却收不到;也有买的是杂牌,看到网上有回收口罩,处理再卖的信息,也不敢用。大家几乎都只剩下一两只,于是只好相互鼓励说,省着点用吧。段子说的真没错,口罩的确代替了猪肉,成为我们过年最紧俏的东西。

我相信,缺乏口罩的,不止我大哥以及我和我的同事。武汉的普通市民缺乏口罩的人一定很多。而且我也相信,口罩并不缺货,缺的只是怎么才能到市民手上。在这里,也只希望快递公司能够早点上班,并且给武汉的货物加一点速度,帮助我们度过难关。

正月初四(1月28日)

天气从昨天开始好转。雨停了。今天下午还出了一会儿太阳。天空明亮,让人心情好上许多。只是被关在家里的人,烦燥感会多起来。毕竟从封城起,人们已经被关了近六天。五天中,不只是多出谈心的机会,大概吵架的机会也不老少。毕竟各家老小过去从未像现在这样天天厮守一起过日子,尤其房子小的家庭。此外,长时间的不出门,大人好办,小孩恐怕就相当难受了。不知道那些学过心理学的人,有什么办法安抚一下武汉人。无论如何,我们还是要坚持把自己关够14天。据说,近两天疫情或将进入爆发期。也有医生在长叮咛短嘱咐:只要家里有米吃,就是吃白饭,也不要出门。好吧,遵听医嘱。

这一天依然喜忧参半。昨天,中国新闻通讯社总编辑、我的校友夏春平通过微信对我进行了采访。今天下午他带了人来拍照片。意外的是,他送给我二十个N95口罩!真是雪里送炭,让我大喜过望。正当我们站在文联大楼门口照相和说话时,我的同学老耿买米回来。他用很可疑的眼光打量我们。我觉得他甚至想用他们河南人的较真,大吼一声:你们是什么人?为什么站在我们文联大楼门口?见他那副样子,我马上喊了他一声。他的目光立即变得又亲切又热情,真像是久别重逢,尽管我们天天在同学群里闲扯。夏春平是历史系的。当年中文系和历史系同住一栋宿舍楼里。所以我一介绍,他们俩也相互啊啊啊地开心起来。老耿在武汉和在海南,都跟我同住一个院内。他今年也没能来得及去海南,我们同命相怜,一齐被困于单位宿舍的家中。老耿告诉我,院里8栋的两个感染者已经住进了医院。如此这般,所有邻居都大松了一口气。相信在医院治疗,会比在家里隔离效果要好得多。依然祈祷他们早日康复。

送走夏春平,刚进家门,我早年写《到庐山看老别墅》和《汉口租界》的责编小袁读到我的微博,也给我送来了三包口罩。感动呀!老朋友就是强!我的口罩一下子富裕起来。当即与昨天共同发愁缺乏口罩的同事们进行瓜分。适才同事来拿口罩,还给我带了一些青菜。我说,这下子真的有一点患难与共的感觉了。同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三代,还有病人。她必须隔天出门买青菜。说起来也是八零后,多么不容易!甚至还在操心工作。我听她们在网上对话,说这一期的稿件要发了吧?想想武汉有这样的我们,什么样的坎过不去呢?

坏的消息自然也满天飞。前些天,看到百步亭四万人聚餐消息时,我当即发朋友圈,对此批评。我的话说得很重。说在这样的时候,社区还举办大型聚会,“基本上算犯罪行为”。说这话时是元月20日。没想到,21日省里接着还举办大型歌舞联欢会。人们的常识都到哪里去了?有多么僵化愚蠢多么不善变通多么不实事求是,才会这么做?病毒都会想,你们真是太低看我了!对于这类事,我现在真不想多说。坏的消息正是来自百步亭:他们中已经有人确诊新冠肺炎。尽管这消息我没去进一步确认,但凭直觉判断,告诉我的人,不会说谎。想想,那么多人的大聚餐,怎么可能没有人被感染?有专家说,这次的武汉肺炎死亡率并不高,大家都愿意信这话,我也愿意。只是,传来的另一些信息,却还是让人后怕。元月10号到20号,那些频繁开会的人们,各自小心吧。病毒是不会介意谁是平民谁是领导的。

顺便说一下周市长的帽子。从昨天到今天,这事都在网上被人吐槽。如在平时,我可能会跟着嘲笑一番。只是当下,周市长正领着市府众官员为抗疫四处奔波,他的疲惫和焦虑,一眼可见。我推测,他甚至也想过事平之后自己将会有什么下场。人到此时,内疚、自责以及追悔莫及忐忑不安之类,他必然都有。然而,他到底是市府首脑,无论如此,都得振作起精神去面对眼前这件天大的事情。他也是个凡人。我听人说,周市长是很本分务实之人,口碑一直不错,他是从鄂西山里一步步实干出来的。可能人生中,从未遇到如此大事。所以,我想,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温暖点的角度来看这个帽子事件?比方,或许他觉得,这样的寒冷天气,他戴了帽子,而总理没戴。他比总理年轻,这么戴着,显得颇为不礼貌,于是摘下来交给助手。这样想想,是不是好一点?

就这样一点点的记录吧。

正月初五(1月29日)

坦坦荡荡地睡到中午12点(其实平时也差不多起得这么晚,只是平时会自责。而现在,武汉人说:锄禾日当午,睡觉好辛苦。睡了一上午,还有一下午。这样一来,不可能没有坦荡感呀!)。

躺在床上翻了一下手机,看到我的医生朋友发来的信息:多多保重,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出门。这个连续强调的“不要出门”四个字,挺让人心跳。心想,恐怕这几天真是疫情的爆发期了。连忙给女儿打电话,她说正准备去小区超市买几个盒饭。我要她不要去。哪怕光吃白米饭,这几天也不要出门。初一听说中心城区机动车将要禁行,我已经给女儿送去了一批保证她能活十天的物质。我推测她是懒得动手,才想出门找吃的。好在她也怕死,听我一说,同意了不出门。过一会儿就开始找我询问,怎么做大白菜(她居然把大白菜放在冰箱冷冻室里)。女儿的住所,从未开伙。平时或回家蹭饭,或是吃外卖。现在倒好,总算启动了自己的厨房。这算不算是一个意外收获?相比起来,我比她舒服,邻居给我送来一碟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子。尽管我们俩戴着口罩办交接,但包子我还是要英勇地吃下去的。

今天阳光灿烂。这是武汉冬天里最舒服的那种阳光。温暖而柔和。如果没有疫情,我家周边,一定堵车满满。因为东湖绿道就在附近,这是武汉人最喜欢去的地方。但是,现在的东湖绿道,空空荡荡。前两天我同学老道跑去转了一圈。说整个绿道,只他一个人。要说哪里最安全,恐怕东湖绿道算是一处了。

关在家里的武汉人,只要没被感染,大家的心里基本都还踏实。最可怜的还是那些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。因为病房一床难求,他们仍在煎熬之中。火神山工地建设得热火朝天,但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。他们是最大的受害人。不知道有多少家庭从此破碎。一些媒体,在记录这些。更多自媒体,也早就在默默地记录。我们能做的,也只有记录。早上读了一篇写母亲在初一去世,父亲和兄长都被感染的文章。心里特别堵得慌。这一家,也算中产了。那些更穷的病人呢?不知道会活成什么样子。其实前些天,看到诸多医护人员疲惫和病人崩溃的视频,那种悲哀无助的感受,我今生从未有过。川鄂(湖大教授)说,他每天都想大哭一场。谁不是呢?为此,我一直跟朋友们说,走到今天,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祸的比重。复盘之后,那些渎职者,一个也不宽恕,一个也不放过。但是现在,我们先全力以赴,熬过难关。

说说我自己。除了心情与日常不同,生活倒是没有更多变化。以前过年,也是这样。只在初三时,到舅公杨叔子家拜年并聚餐(今年也取消了,舅公年迈体弱,更是要重点保护),基本上哪儿都不去。其实每到冬天我都容易发作支气管炎。曾经连续三年在春节前后住进医院。所以这些天我时时警惕自己不要生病。前几天有点头疼,昨天略有点咳嗽,但今天又都好了。以前蒋子丹(她对中医很有研究)根据我感冒的情况,说我这是“寒包火”。此后一到冬天,我每天都会用黄芪、金银花、菊花、枸杞、红枣、西洋参加上红枣桑叶茶煮水。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,叫“杂煮”。天天喝几大杯。疫情紧张后,又加上早晚一次维C片,一杯维C泡腾,外加几杯白开水。晚上洗澡,用略烫的水长时间冲洗背心部位,还把自己买的莲花清瘟胶囊全部吃光。我的同学教了一个“闭门法”,要我们时时默念:“全身毛细孔闭!风寒不入,百邪不侵,正气内存,邪不可干!”他一本正经说这是历代秘传,绝非迷信。我们大笑了一通,不知道有没有人真念。总之,我已经按各路朋友所教方式,将所有装备统统用上(除了闭门法)。显然,它们有用。目前我的状况还不错。保护好自己,就是帮忙。

顺便说一下,前天我的一条微博被屏蔽了。它活着的时间比我想象得长。意想不到被很多人转发。因为我喜欢直接在微博这个小框框里写。所以写时会很随意(喜欢的就是这种随意感!)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校对不仔细,错漏字也多(惭愧,有点对不起武大中文系),还望包涵。其实,我根本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批评谁(中国有句老话叫秋后算账是不是?)。毕竟,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是瘟疫。我一定会和政府和所有武汉人站在一起,全心全意,共同抗疫。政府向市民提出的所有要求,我也会百分百配合。只是当时写到那里,觉得反思也很必要。由此,就反了一下思。

正月初六(1月30日)

今天是大晴天。有着冬天最舒服的气韵。也是欣赏冬季最好的日子。但是疫情把人们的心情破坏一尽。万千美景,无人观赏。

残酷的现实依然摆在眼前。起床后,看信息。一个农民夜半三更被挡在土墙外不让通过。无论如何求情,守路人都不让过。在这样寒冷的深夜,那个农民最后去了哪儿呢?非常让人揪心。执行防疫规定固然不错,但是不能执行得连基本人性都没有了呀。为什么我们的层层官员都可以把一纸文件教条化成这样?只需一个人戴着口罩,把农民引到一间空房里,隔离居住一夜,不就可以了吗?又看到,一个脑瘫儿童,因父亲隔离,只能一人在家独居五天,由此饿死。一场疫情,暴露出无数众生相,暴露出中国各地官员的基本水准,更暴露出我们的社会疾病。这是比冠状病毒更为恶劣更为持久的疾病。而且看不到治愈期。因为没有医生,也无人愿治。想到这个,心里无比悲伤。就在几分钟前,一个朋友告诉我,我们单位的一个年轻人生病了两天,呼吸困难,疑似,但未确诊,也无法住院。一个非常忠厚老实的小伙子。我与他一家都非常熟悉。但愿只是普通感冒,不要中此恶招。

好多人给我发信息,说他们看了中国新闻社对我的采访(对了,采访人夏春平是中新社副社长副总编,被我在博客中写成了总编辑,糊里糊涂升了他一级。这里特此说明一下,也向夏春平和真正的总编辑道个歉),觉得我讲的不错。其实采访内容自然会有删除,可以理解。但有几句我觉得留下应无妨。在谈到自我疗伤这个话题时,我还说:“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感染的病人和去世者的家属,他们的遭遇可能更惨,伤痛可能更深,甚至终身不能平复,这些还需要政府特别安抚……”回过来想想那个深夜被拒的农民,想想那个一人在家饿死的孩子,还有无数呼救无门的老百姓,以及流落在外像丧家犬一样到处被驱赶的武汉人(包括许多孩子),不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平复这样的一次伤害。整个国家的损失就不用我说了。

网络从昨天到今天疯传的是关于专家来汉时的表现。是的,那些养尊处优、掉以轻心的专家,当他们轻率地告诉人们“人不传人”“可防可控”这个结论时,他们就已经犯下滔天大罪。如果尚有良知,如果能看到那些正在受苦受难的百姓现状,心里应该会有负罪感吧?自然,湖北的主政官员,承担的本是守土安民之责。现在土未守民不安,他们怎么会没有责任?疫情至此,必是多方合力的结果。他们根本没有推诿的余地。只是现在,我们更希望他们打起精神,怀着赎罪感更怀着责任感,继续带领湖北人民走出艰难时日,以此来获取人民的宽恕和原谅。武汉坚持住了,全国也就坚持住了。

我的亲人们,大都在武汉。庆幸目前大家都还健康。其实也都算是老人了。大哥大嫂七十好几,我和小哥也都在奔七路上。我们不病,就是给国家帮忙。好在侄女母子今天清早已顺利抵达新加坡,他们被隔离在了一个度假村。要深深感谢洪山交管局。侄女昨天得到的通知是:新加坡的飞机今天凌晨三点起飞,晚上要提前到机场。交通封锁,大哥不会开车,侄女母子根本没有前往机场的交通工具。这个任务就落到我的头上。大哥所在的华中科技大学所属洪山区,我向洪山交管局询问我的车是否可以通行。他们局有不少我的读者。于是说你还是在家写作吧,这个任务交给我们。于是昨晚派了肖警官将我侄女送到机场。我们全家都由衷感谢他们的帮助。有急有难找警察,这个是最靠谱的。侄女和她儿子的平安,是我今天唯一觉得高兴一点的事。

今天已经是初六了,封城近八天。需要说的是,尽管武汉人天性达观,武汉的工作也越来越有序,但武汉的现状仍然严酷。

晚上喝小米粥。一会儿去跑步机上活动一下。点点滴滴,记录在案。

正月初七(1月31日)

今天初七,天气简直可以说阳光灿烂。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呢?抗疫最关键的时间就在本周。按专家所说,到了正月十五,受感染该发病的人,差不多都发作了。那时候便是拐点。所以,我们再坚持一周吧。这周过后,感染者差不多都隔离了,未感染者便可走出家门,那就是自由的时候了,想来是这样吧?从封城到现在,我们已经关了九天,大头已过。

尚未起床,即看手机。一条特别好的信息:说我们单位的小伙子“没有感染。今天已经完全正常,昨天因为腹泻吃多了药。这个瓜娃子!疫情过后要请客,把大家吓得不轻。”几乎刚笑完,就看到另外信息。我好多朋友都认识的一个人,省歌舞团的,病后一直在排队等住院,在接到可以入院的通知时,刚刚去世。又听说,有好几个湖北官员已被感染,并且也已有人去世。唉,武汉人有多少人在这场灾难中家破人亡?迄今为止,尚未见有一个自责和道歉的人,却只有无数推诿的说法和文章。

未亡的人们,要去骂谁?看到一个作家在与记者访谈中还提到“完胜”二字。简直不知说什么好。武汉都这样了!全国都这样了!千千万万的人有如惊弓之鸟,更有人命悬一线躺在医院,无数家庭业已支离破碎。胜在何处?完在哪里?都是同行,真不好意思破口。你说有人说话不过脑吗?不是。为讨上面欢心,他们是很过脑的。所幸,立即看到另一个作家的批评文字,一声声质问,措词严厉。这让我知道,有良知作家应该很多。现在我虽然不是湖北作家协会主席,但我还是个作家。我非常想提醒一下我的湖北同行,以后你们多半会被要求写颂文颂诗,但请你们在下笔时,思考几秒,你们要歌颂的对象应该是谁。如要谄媚,也请守个度。我虽然人老了,但我批评的气力从来不老。

整个下午都紧紧张张地做菜,晚上给女儿送去。她22日从日本游玩回来,半夜12点后才到家。回来即面对封城,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。我在除夕和初一给她送去一些。吃了几天,说是已经撑不下去了,想要去点外卖。我和她父亲都坚决反对她去买外卖,所以我决定还是自己送菜过去。我与女儿家相隔不远,开车十几分钟即到。问过警察,说上路没有问题。于是,便做饭做菜送货上门,有点“我为红军送干粮”的感觉。小区不准进,我们即在小区门口办了交接。我家的第二代,只有她一人留在武汉,我必须保护好她。

我们门前是二环,一向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。但现在,车很少,行人更少。主路处处火树银花,偏路则因店铺关门,显得幽暗。军运会时,把主路边的房子全都镶上灯带,东边不闪西边闪。那时候觉得闹眼也闹心,看了有点儿烦。现在驱车在这清冷寂寥的街路上,这些热闹的闪亮的灯光倒让人有心安的感觉。真是此一进彼一时呀。

小型超市仍然开着。街边也有卖菜的。我在路边买了点青菜,又在超市买了鸡蛋和牛奶(去到第三个超市才买到鸡蛋)。问他们这时候还开门,不怕被感染吗?他们回答也从容,说我们得过,你们也得过呀。是呀,他们得活,我们得生活,就是这样!我经常会很钦佩这些劳动人民,有时跟他们对上几句话,心里就有莫名的踏实。就像武汉最慌乱的那两三天里,冷风冷雨。几乎所有空空荡荡的马路上,都有一个环卫工人在风雨中一丝不苟地扫地。看到他们,你会为自己的紧张不安感到惭愧,蓦然间你就会镇定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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